手机版 | 登陆 | 注册 | 留言 | 设首页 | 加收藏
当前位置: 网站首页 > 世界文化 > 文章 当前位置: 世界文化 > 文章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癫痫

时间:2021-02-02    点击: 次    来源:不详    作者:佚名 - 小 + 大

余凤高

列举俄国的作家,历来首先总是想到《战争与和平》的作者列夫·托尔斯泰。但是近几十年来,因为陀思妥耶夫斯基(1821—1881)对人物病态心理的描述,对人物灵魂的深掘和拷问,让许多批评家把他提到托尔斯泰的前面。陀思妥耶夫斯基怎么能达到这种无与伦比的艺术境地的呢?

荷兰裔美国现象学医学哲学家凯·图姆斯在《病患的意义——医生和病人不同观点的现象学探讨》中写道:“生病时,过去、现在和将来的意义可能以其他方式发生改变。”(邱鸿钟等译文)他这种论断不但是基于哲学层面上的考察,还有他自己身患重病中的亲身体验。不管现代科学怎么解释癫痫是由于阵发性脑神经细胞过度兴奋所致,但是此病发作时产生的心境改变,及所引起的错觉、幻觉,包括幻听、幻视、幻嗅、幻味和耳鸣,定然有助于作家的创作。因此,也许可以这样说:由于陀思妥耶夫斯基既有患癫痫病时的体验,又有恢复后的正常人的体验,才让他能在作品中,以他的真实感受来揭示和描绘人的多重意识时,达到非癫痫病人作家难以企及的深刻程度,创作出别树一帜的小说。

费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癫痫,可能有他精神病态父亲的遗传基因,但他心灵所受到的严重刺激似乎更不可忽视。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父亲是一个酒精成瘾者,一副暴烈而冷酷的病态性格,对孩子和其他人都非常粗暴。他可能遗传给他儿子一副精神病人的面容。名作家伊凡·伊凡诺维奇·巴纳耶夫的妻子阿芙多季娅·巴纳耶娃回忆他去看望她丈夫时,“脸上带着病容……两片苍白的嘴唇神经质地抽搐着”,“是一个极端神经质的敏感的青年。”在场的大批评家别林斯基深感忧愁地说:“他一定要去治病,这一切的发生都是由于神经受到刺激太厉害的缘故。”(蒋路等译文)

别林斯基说的没有错。几年前的1839年,当18岁的陀思妥耶夫斯基获悉父亲被农民杀死之后,就出现严重惊厥,昏了过去。通常认为这是他第一次发作癫痫。也有人认为可能早在1831年他十岁时就曾发作过。弗洛伊德坚信还可溯源到更早的童年时代,只是症状较为轻微,直到父亲被害才呈现出来,其主要原因是心理上的,而非生理上的;他此病的第一次发作就是“纯粹精神上的原因”,是精神刺激所引起的反应。

更大的刺激无疑是他和其他 “彼得拉舍夫斯基小组”成员一起被押至谢苗诺夫校场执行“假死刑”的那一刻。普林斯顿大学比较文学荣誉教授约瑟夫·弗兰克教授在《陀思妥耶夫斯基:受难的年代》中写道:“当陀思妥耶夫斯基还有五分钟就被某种死亡移开时,他感到的不是彻底消灭的绝望,而是对未知的恐惧。1840年代中期,他的神经受到侵袭时,同样‘神秘的恐惧征服了他……”(刘佳林译文)从此之后,他的癫痫就越发剧烈。

但是,似乎与多数癫痫病人不同,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癫痫,发作之前常有一种独特的、异常“欣悦的先兆”。他在小说《白痴》中,曾通过患有癫痫的主人公列夫·尼古拉也维奇·梅诗金之口,描写过这种欣悦之感:

他是在想,他的癫痫症几乎紧挨着每次发作之前总有那么一个阶段(除非不是醒着的时候发作),在忧郁、压抑和精神上的一片黑暗之中,他的大脑突然会不止一次地燃起转瞬即逝的光焰,他的生命力在不寻常的冲动之下会一下子全部动员起来。在那些持续时间不比闪电更长的瞬息中,生命的感觉、对自我的意识几乎增强十倍。思想和心灵被一种寻光所照亮,他所有的激动、所有的怀疑和所有的不安顿时都告平复,化为最高级的安谧,充满明朗、和谐的欢悦和希望,充满理智和最终的答案。但这些即闪即逝的瞬间还只是发作随之真正开始的最后一秒钟(至多一秒钟)的前奏。而这一秒钟自然是最难熬的。事后,在已经恢复健康的状态下,他反复思量这短暂的时刻……有一次他对罗果仁说……“在这一刹那……正是穆罕默德钵子里的水还来不及拔翻,而这位患癫痫的先知已经把安拉的住处览遍的那一秒钟”……(荣如德译文)

有关穆罕默德的传说,爱德华·吉本在《罗马帝国衰亡史》中说:

“一头神秘的牲畜波拉克把他(穆罕默德)从麦加神庙驮到耶路撒冷神庙;他同他的伙伴加百列一同一层一层爬上了第七重天,在祖辈们、先知们和天使们的宅地受到他们的礼遇。过了第七重天便只允许穆罕默德一个人单独前进了;他在距圣座两箭之地的地方穿过了统一的帏幔,感到一股冷气刺透他的心中,而这时真主却用手触摸了他的肩膀。在经过一番重要但很随便的交谈之后,他仍下来回到耶路撒冷,重新騎上波拉克回到麦加,在一夜的十分之一的时间里,走了几千里的路程……”(黄宜思、黄雨石译文)另有材料说,他回来后,见那只踢倒的水罐里的水还没有流出来,他还听到有声音对他说:“你是真主安拉的使者。” 并且他不断接到“启示”,他相信这是安拉直接传给他的信息。穆罕默德和他的信徒将多年来的这些“启示”和信息汇集起来,编缀成书,这就是伊斯兰教的经典《古兰经》。

小说《白痴》中的相关描述是小说家陀思妥耶夫斯基虚构出来的吗?弗兰克教授转引世界著名的癫痫病专家亨利·加斯托的看法——“深信他(陀思妥耶夫斯基)所描述的体验的真实性”。而且耶鲁大学医学院神经病学教授吉尔伯特·H·格拉泽据他“对各种描述的阅读”,也相信在有些病人身上,癫痫与“那种先兆不是不兼容的”。

事实上,这确实是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真实状态、真实感受。有几位朋友就描述过他如梅诗金说的这种先兆。

著名哲学家尼古拉·尼古拉耶维奇·斯特拉霍夫(1828—1896)在《回忆录》中写道,1863年复活节前的那个晚上,大约11时,作家来看他,他们作了一次生动的长谈:

……费多尔·米哈依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十分激动,在书房里走来走去……他以一种得意的目光转过来看着我,表示他的情绪正处在最高点。他停了一下,从思维中搜寻合适的词语,而且嘴巴都已经张开。我凝神注意地看着他,感到他就要说出不平常的什么来了,我会听到某种意想不到的事了。突然,从他张开的嘴里发出一种拖长了的、无意义的、古怪的声音,他就失去意识倒在地板上了。

这还不是一次最严重的发作。痉挛的结果是他全身躯体僵直、口吐泡沫。半个小时后,他恢复了知觉……

费多尔·米哈伊洛维奇常跟我说起,癫痫发作前,他有几秒钟沉醉在狂喜之中。“在这个瞬间,”他说,“我体验到平日一生中连想象都想象不到的那种欢乐――这种欢乐是旁人无法感知的。我会觉得这是我和世界的最完美的和谐,而且这种感觉是如此的强烈和甜蜜,为了这一极乐的几秒钟,我可以付出十年的生命或者更多的几年,或许可以献出我整个的一生。”

另外,世界著名的女数学家索菲亚·华西列耶夫娜·柯瓦列夫斯卡娅(1850—1891),年轻时因为陀思妥耶夫斯基向她姐姐安娜求爱,使她有机会认识陀思妥耶夫斯基。她回忆1865年,一位老朋友突然来看陀思妥耶夫斯基时,他俩当着她的面的交谈:

正是复活节星期天的前夜。但是在相见的狂喜中,他们忘了是什么日子,在家里整整坐了一个晚上,他们沉醉在交谈之中,既没有注意到时间,也没有注意到疲劳。他们谈到对他们两人来说比任何事都要亲切的文学、艺术和哲学,最后触及到了宗教。这位朋友是一个无神论者,陀思妥耶夫斯基是一个信徒;两人都坚信自己的信仰。“上帝是存在的,他存在,”陀思妥耶夫斯基不顾一切,激动地大叫。就在这时,附近教堂响起复活节晨祷的钟声。空气中充溢了浓重的音响。“我感到,”费多尔·米哈伊洛维奇(陀思妥耶夫斯基)说,“天国已经降临人世,把我吞没。我真的感受到上帝了,我蒙受到他的存在。是的,上帝存在。我喊道,此后我就再也记不起来了。”

霍普金斯医学史研究院的荣退教授奥赛·特姆金在《癫痫的历史》中指出:“说到这里时,陀思妥耶夫斯基就把他自己的体验和传说穆罕默德从麦加飞往耶路撒冷去进天国等同起来了。传说这整个过程都只有一刹那时间。”

陀思妥耶夫斯基的癫痫,让人认识到,有一些人,在癫痫发作之前可能會出现欣快的先兆,为医学史填补了先兆的经典分类。陀思妥耶夫斯基癫痫发作前的欣快体验,使作为作家的他如研究陀思妥耶夫斯基的专家米哈伊尔·米哈伊洛维奇·巴赫金(1895—1975)说的,能够拥有“善于在同时共存和相互作用之中观察一切事物的这一不同凡响的艺术才能……在别人只看到一种或千篇一律事物的地方,他却能看到众多而且丰富多彩的事物……在每一个现象上,他能感知存在着深刻的双重性和多重含义。”(白春仁等译文)使陀思妥耶夫斯基创造出他所独有的“复调小说”,为作家和文学史提供了新的创作方法和文学体裁。

上一篇:禁果,我所欲也

下一篇:圣托里尼岛:探寻被埋葬的克里特文明

推荐阅读
友情链接